一直都很喜欢她的风格,自然贴心,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却深入人心。
她说出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的真实自己,看着却也不尴尬,还会微笑起来。
陈丹燕总是以一个明了一切的过来人姿态站在我们的面前,却不令人反感。真是神奇的力量。
那是一种很温暖的力量,让人不得不去相信她。
小的时候看过她的一本集子,现在都忘记了书名,然后是鱼和它的自行车,接下来是慢船去中国,直到现在的起舞,她的感觉一直没有变。那些成长时的惶惑不安,和长大了之后终于获得的释然,看着她这样写着,似乎自己也经历了一个被救赎的过程,一点一点的安下心来。
这本书写了一个女人一生要去的地方,一个成长过程。看着看着,就似乎能够看清那些本来还是被雾笼罩的未来,露出隐约的轮廓。
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开始了一场舞蹈,直至生命终结的一天。
一开始也许很笨拙,但是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,我们都能越跳越好。
没有人会被抛弃,所以请拉起手,一起跳舞吧!
这里是我最喜欢的一篇:
轻愁
曾经,她是个快乐的孩子,在大街上飞快地跑过,半长不长的头发向后飞去,什么也不在乎。可,慢慢的,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,事情不同了。
那一天,必定是一个普通的晚上,她站在窗子前,突然看到了天边的一钩月亮,它柔和地亮着,在天上细小的星星边上,像一瓣被完整地剪了下来的手指甲,像面具上的那个神秘地微笑着的嘴,像从前小时候的照片上,幼儿园小朋友笑着的眼睛,弯弯的。可是,她已经许多时间没有想起那个小朋友了。这个晚上却想起了他,上小学以后,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,他现在也已经长大了吧,他在哪里呢?
她想着,她觉得心里有一种轻轻的忧愁荡漾着。
月亮光明亮地照着窗子,照着楼下的街道,树影子,带着一些银白色,她第一次发现天上的月亮那么好看,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快乐的心里,原来还有一个被月光照耀的温柔而忧郁的地方。
从那一天起,她就开始常常觉得忧愁了。
她喜欢独自看月亮,打量着心里那块与从前不同的温柔而忧郁的地方,那是种丰富的感情,以前不曾经历过。不是气愤,不是伤心,不是忧患,不是郁悒,甚至也不是哀愁,这种忧郁很轻,很清,很软,很静,轻甜,清香,当她静下心来时,它像雾一样包着她的心,让人陶醉。为了它,她一下子很看不起吵吵闹闹的女孩子,也看不起自己的妈妈。因为她看上去是那么的不多愁善感,她用粉红色的胖手指紧紧捧着热气腾腾的汤锅从厨房里走出来,心满意足地吆喝:“快来喝这十全大补汤!”她的头发里全是葱的气味,像萝卜丝饼。
她觉得,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心里是那么多愁,这使她觉得孤独。
这就是一个女孩子在长大的道路上,都要经过的忧愁的小河。有人叫它是青春期的忧郁,也有人叫它是水仙的时期,因为在忧郁中还有自恋,在月光下的顾影自怜。
在一个女人的一生中,这是一个最多愁善感的时期了,缠绵的小提琴,带有“哦”字的诗歌,晚上的月光,春天的雨和抒情的慢歌,全都在她的心里推波助澜。而那些礼品小店玻璃门上挂着的细长卡片,有香味的,画着抒情的一朵玫瑰的,靠在一边的等待着的自行车和小圆桌上喝了一半咖啡的,写了含情脉脉又清爽温柔的小警句的,是她心爱的小东西。她用买雪糕的钱买下合意的卡片,放在自己的抽屉里,自己看,或者送给自己的密友。她们并不说出自己莫名的心事,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还会快乐地大笑,于是,那些风花雪月何时了的小卡片,沟通着她们那而无当的心事。
所以,人们常常要称这时候的女朋友,是闰中腻友。
更内向而且孤独的人,就发现了日记。满纸全是用月光才能照亮的心事。
要是有人笑着向她说:“少年不知愁滋味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她会马上捍卫自己说:“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?”
其实许多经过这个时期长大的女人,都懂得。常常让她在心里看轻的妈妈,望着她在月光下的背影时,会想起自己经历的那个时刻。她会想起许多年以前她的日记,密密麻麻的,在月光的心情里欣赏自己,欣赏自己那易感的心。可是大多数女人都没能保留那时候的日记,当她们在望月的忧郁里长大,开始经历真正的生活,生活里的月亮也是亮着的,可不那么柔情蜜意,它常常只为你照亮一小段没有路灯的夜路,它变得简单而朴素了,还有些粗糙。
会在某一天,重读厚厚的日记时,汗颜于自己当时的心情。她翻着日记,心里惊叹自己曾经写过这样造作的句子,然后,许多人一把火将它们烧了。熊熊的金色火焰在旧日的秘密上跳着舞,而她,为自己从“哦”字的心情里走出来感到轻松。
长大了的人,回首往事,常常很不肯定这个水仙时期,尤其是不喜欢它的夸张。虽然许多艺术家,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理会到自己的艺术天赋的,许多诗人,是经过这个多情而自恋时期的锤炼开始写诗。他们得益于这个时期的敏感,找到隐藏造作后面的那一颗真挚的体会着感情,还不懂制约自己的赤子之心,他们在这个人生不完美的阶段里找到了珍珠。而大多数人,为自己在那时曾经有过的夸张而羞愧,也有人把这个时期的自己直接称为“妖怪”。
许多人为此终身过敏于造作和夸张,着意于坦荡与平和。
这就是要是那女孩在妈妈脸上发现了那种洞悉的笑容,会觉得被嘲笑,而非常恼怒的原因:
那女孩以为是真诚而重要的感情重点,而年长的女人们,觉得是造作的。
可要是她怀着这样的心事和抵触的情绪长大起来以后,会有一天,也许二十岁,也许二十五岁,像从前发现天上有美好的月光一样,她又发现,自己再也不能面对那种心情了,它们现在看来是令人不能直面的抒情、夸张和纤巧,简直就是十五世纪的法国宫廷男人,穿紧身裤,戴白色假发的那一种。能想起来的,就是当年妈妈笑容里的那两个字:“造作”。于是,她要是不烧掉日记,也会把它们放到抽屉的最里面去,不想再看到它们。于是,会有很长一段时间,简直就听不得小提琴揉弦的声音。
到许多年以后,真的经历了生活,经历了真正让她的心紧紧缩起来、变成又小又硬的一团的那些时刻,她感到自己的心里阴着天下着雨,要是还有闲心想起看月亮的小时候,就会摇着头笑一下,为了那些小卡片,还有那些简直不为什么,也可以如泣如诉的歌曲。
那时才开始明白,为什么妈妈要对自己那样笑一下。
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一个突然忧郁起来、但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可忧郁的时期。它是真诚的,也是造作的。甚至男孩子也不能幸免。
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,成长的过程本身就不是完美的,它包括在表达和体会纯真感情时最初的造作。要慢慢等你所经历的生活,来帮你洗去它的铅华。

